你。”
陆甲再次点头。
沈望山起身,离开的背影竟显出几分罕有的局促。
陆甲望着那碗渐凉的汤药,心下疑惑:不过一场风寒,何至于此?
是的,他还是病了。
这入冬的夜风太利,凌霜绝将他从暖衾中拖出,一路疾行至执法堂……终究是让他着了道。
可蹊跷之处也在此。
沈星遥四肢尽废被抬回,身为其父的沈望山,面上无多少焦灼之色,反倒有闲心来他这厢亲侍汤药?
从昨夜至今,不见这位宗主震怒,更不见他遣人去酆都罗山讨要说法。
陆甲端起药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碗壁。
“沈星遥若想痊愈如初,怕是需要一具完好的天级灵根,以及……还得请动贵宗那位避世多年的二长老出手才行。”
话音方落,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轻笑。
扶夷拄着拐杖缓步而入,与先前风姿迥异。此刻他鹤发鸡皮,一副行将就木的老朽模样,唯有一双眼仍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。
也不知晓,他为何老要易容?
难道是飞升之人……不好下凡。
陆甲正要起身,扶夷上前摆摆手:“病中之人,不必拘礼。”
“前辈方才所言的天级灵根……”
“此物啊,”扶夷在榻边坐下,声音沙哑如磨砂,“世间罕有,非大机缘、大根骨者不可得。老夫细数过,当世尚存者……不过十指之数。”
这东西,就连扶夷自己都没有。
青云峰上的测玉灵壁,会为每一年入仙门的弟子测试根骨,这些年未曾见到一根天级灵根。
而这灵根向来是天生,后天是得不到的。
苏渺曾说在青云峰也就两人身负此等天级灵根,一位是掌门晏明绯,另一位是三长老凌霜绝。
陆甲倚在榻上,沉着眸子在想事情,他想起沈星遥跋扈外表下偶现的笨拙善意,叶澜沉默跟随时眼底的关切……
说实话——沈星遥与叶澜,除了有点毛病,待他都很好。
见他们落得如此,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,恍然明白是不忍。
他没有想过会对书里的角色动情……可是自打亲眼见到有人为他跃下山崖,这颗心好像就很难旁观这个世界的角色。
“年轻人,”扶夷忽然倾身,枯柴般的老脸凑得极近,一股混合着药草与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,“若是你身负天级灵根……可愿为你这两位师兄,舍了这身造化?”
陆甲面对扶夷的这张老脸,觉得他说话都带有老人臭,身子下意识的后仰,脊背抵上冰凉床柱:“若当真我有……届时再议不迟。”
“哦?”扶夷混浊的眼珠定定看着他,干瘪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你在青云峰这些年……从未上过那测玉灵壁?”
那笑容里,藏着洞悉秘密的笃定。
仿佛早已看穿——面前这具看似寻常的躯壳深处,正沉睡着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、惊天动地的光。
·
入了夜,寒气凝成窗棂上的霜花。
陆甲悄声推开了隔壁院门。
凌霜绝已被沈望山请走,此刻屋内唯余烛火噼啪。
他走到榻边,握住叶澜冰冷的手指,触感如握寒玉。
湖面已结薄冰,而叶澜被打更人自那样的冰水里捞起……灵元破碎之躯,如何经得起第二次摧折?
烛光跃动间,陆甲看清了叶澜发根新生的银白,耳后皮肤枯皱如经年宣纸。
一股霸道的纯阳真气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,显然是凌霜绝不惜耗损自身修为强行渡入,为他吊住这口气。
可这又能撑到几时?
鼻尖忽然萦绕一缕熟悉的、甜腻到近乎刺鼻的异香。
他侧目,见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深红如血的药茶,与昨日在沈望山静室所闻,如出一辙。
“沈宗主……果真周到。”
陆甲低语,指尖抚过温热的碗壁。
他俯身轻嗅,那香气却如细针般刺入肺腑,心口随之传来熟悉的隐痛。
这不是草木之香。
是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