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那臣妾还要感激太后的‘庇佑’了?” 静妃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您敢说您做这一切,不是因为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愧疚吗?因为您知道,您欠我许家的,是一条条人命!”
她顿了顿,自嘲的说:“当年我初入宫闱,年轻气盛,又背负着家族的期望。是您找到了我,对我说,我背后有许家,您在前朝需要支持,我在后宫需要倚仗。我们合作,各取所需。您助我在后宫立足,为我父亲在朝中谋取更多实权与圣眷。我信了。我天真地以为,这是一场对等的联盟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,“后来,您又说,光有宠爱不够,需要一个孩子,一个流淌着许家血脉的皇子,才能真正巩固地位,将许家与皇家利益更深地捆绑,未来也能成为许家乃至您手中更可靠的筹码。您给出了理由,描绘了蓝图我又信了。于是,有了宋宜。”
“可宋宜出生后呢?” 静妃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宫变突发,陛下震怒,清洗在即!您为了自保,为了您真正要庇护的势力不被牵连,您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‘棋子’去吸引陛下的怒火,去顶下那滔天的罪名!您选了我父亲!您利用手中掌握的、这些年与我们许家往来的‘证据’,加以伪造、扭曲,构陷我父亲参与宫变,图谋不轨!更可恨的是”
她几乎要喘不上气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:“您,您以我和宋宜的性命相要挟!您让人传话给我父亲,若他不认下这罪名,若他敢辩驳半句,我与宋宜,即刻便会病逝宫中!甚至欺骗我父亲,说绝不会伤害其他人。我父亲他为了保下我们母子,为了给他唯一的外孙一条活路,他认了!他背负着叛逆的污名,被处以极刑!可你骗了他,光是我父亲一个人还不够,您又煽风点火,许家满门,男丁斩首,女眷流放,一夜之间,烟消云散!”
“而您呢?太后娘娘!” 静妃的声音充满了恨意,“您用我许家上百条人命,换取了自身的安然无恙!然后,您转过身,对着失去一切,只剩惶恐与仇恨的我,施舍般地给予‘庇护’,将我和宋宜纳入您的羽翼之下,美其名曰‘保护’!实际上,就是怕我们会有一天说出真相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,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被诉说。
“您知不知道,每次我看到宋宜,我心里是什么滋味?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,我看到的是我父亲被逼认罪时绝望的眼神,是我许家亲人鲜血淋漓的尸首!他站在我面前的每一次,他叫我‘母妃’的每一声,都像是最残忍的酷刑,在提醒我,我是用什么换来了我们母子的苟活!是用我父亲的屈辱和生命,用我全族人的血,换来的!我甚至,我甚至觉得,若是没有他,若是我不曾答应您生下这个孩子,我父亲或许就不会被您捏住这个最大的软肋,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您威胁,或许就能有别的选择,而不是背负着滔天骂名惨死!”
太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她听着静妃的哭诉,沉默好久才开口:“可宋宜,他是你的儿子,你”
静妃打断了太后的话,自嘲的笑了起来:“您刚才问我为何郁结?我看到宋宜,就像看到了我被困在这深宫一生,身不由己的根源,看到了许家覆灭的罪证,看到了我自己,懦弱、愚蠢、苟且偷生的样子。对宋宜所谓的爱,早就被那些肮脏的交易、冰冷的威胁和亲人的鲜血,彻底弄脏了,扭曲了。我给不了他爱,我也爱不了他。我的心,我的感情,我的所有,早就在父亲认罪赴死的那一天,跟着许家一起死了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蔓延。
而在殿外,宋宜早已浑身冰冷。
世界已然倾覆,而他,不……
原来, 真相竟然如此不堪,如此令人作呕。
他的出生,从来不是什么血脉延续的喜悦, 而是一场冰冷彻骨的政治设计与利益交换的产物。他的存在,非但不是家族的希望,反而成了外祖父被构陷时无法挣脱的致命锁链。他的成长,伴随着母亲的巨大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恨意。
一切的一切,他所以为的相依为命,为之奋斗的目标, 背后支撑的, 竟然是这样一段充斥着背叛、威胁、淋漓鲜血与扭曲赎罪的肮脏过往。
他的人生剧本, 早在开场前,就已写满了利用、牺牲与无法弥合的伤痕。
宋宜一点点松开抠住墙壁的手指,指甲边缘留下了苍白的压痕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铺天盖地的无力感, 混合着极致的荒谬与讽刺, 如同汹涌的寒流,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, 灌满了四肢百骸, 冻结了每一寸流动的血液。
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、粉碎,化为齑粉。所有关于亲情、关于血缘、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认知, 在这一刻被那双无形的, 来自至亲之手, 彻底撕扯得粉碎,露出底下狰狞丑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真实基底。
他一直赖以生存,为之拼搏的信念支柱,保护母亲,让她安稳, 原来从根源上,就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巨大幻觉。
他的人生,从最初开始,就是一个错误,一场不被期待、甚至带来灾难的悲剧序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