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没有降临,天地间充斥着脏脏的色泽,压得人喘不够气。
殷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只有我一个人。
安静得很,我听见了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还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吟唱。
起初,我以为是六姨太又在哪里唱曲儿,可那声音不像是唱腔。
像是母亲一边摇曳婴儿床,一边悠悠哼着一首安眠曲。
可……
殷宅里,哪儿来的母亲?
我惊觉出一丝不妙,缓缓站了起来,顺着声音的方向……穿过走廊,穿过抱厦,抵达了池塘边。
天色染黑了池塘。
一眼看不到底。
那些水草飘荡,像极了女人的头发。
浪拍打着岸边的台阶。
每一次荡漾,都像是摇曳起了婴儿床。
歌声隐隐约约。
我竭力想要听清楚,那些歌声从何而来。
于是离湖畔愈来愈近,愈来愈近。
就在此时,忽然有人从身后猛推了我一把,我站立不稳,坠入了深潭之中。
起起伏伏中,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岸边,想要呼救,一开口,池水就灌进来,冲入我的嗓子和肺中。
我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这场垂死挣扎,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进行。
我不是完全不识水性,可我起不来。
水里像是有人,拽住了我的脚踝,死死拉着我,不让我上岸。
——你知道的吧,淹死的人,都得找到替死鬼,灵魂才能超生。
六姨太的话冒了出来,新鲜得像是在我耳边低喃。
我呛得鼻眼刺痛,疯狂挣扎。
湖水夹杂着刺骨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。
我不敢低头去看。
可恍惚中,总觉得在池塘的最深处,有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,在冲我狞笑。
……是五姨太!
宽大的狐裘终于浸润了池水,沉甸甸的石头一样,压着我。
池水也成了泥淖,让人挥不动四肢。
即便奋力挣扎。
我还是逐渐向着深不可测的湖底陷落。
意识也暗沉了下来,和天一起彻底漆黑。
就在此时,有人扑通跳进水里,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,把我从水下猛地拽了出来,扔在了岸边。
我吐出一大口水,急促地呼吸着。
刺痛的眼中,映出了来人的身影。
是殷涣。
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,是他那张焦急的脸。
……原来,他也并不是一直冷冰冰的。
接下来的一切都乱哄哄的,我的记忆成了碎片。
那一夜时梦时醒。
沉沉浮浮。
梦里一会儿是五姨太拽着我要去陪她,一会儿是殷涣把我从湖里救起抱在怀里。
他用那块儿帕子擦拭我湿透了的发丝。
梦里的他有了活人气儿,用温柔的眼神看我。
“大太太。”他说,“我的帕子湿了,你不嫌弃话,收下吧。”
我收下了。
我想对他说。
就贴着我的胸口,滚烫滚烫的……
我抬手摸了摸胸口,没有帕子。
我从梦里醒了过来,睁开了眼,坐起来看了看……我在床上,身上是干燥的里衣。
殷管家不在屋里。
只有孙嬷嬷。
孙嬷嬷见我醒了,眉眼冷峻,开口道:“大太太,老身有一事不明。”
我有些不安,往后坐了坐,直勾勾看她。
她缓缓扬起手,手里正是那块儿我寻找的帕子。
孙嬷嬷问:“谁给你的帕子。”
“……没谁。”我道,“我自己的帕子。”
孙嬷嬷冷笑了一声:“大太太入府以来,每日吃穿用度皆有记录在册。根本没有领走过帕子!”
我有些发冷……似乎刚才池塘的凉意此时才缓缓蔓延。
“说!哪里来的!”孙嬷嬷厉声质问。
我勉强笑了一下:“只是块儿帕子而已……”
“淹死事小,失节事大。大太太不守规矩,该罚。”孙嬷嬷冷硬道,“等老爷发落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