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。
我在空中俯瞰着这颗星球。它看上去是如此寻常、平平无奇,原本也应当在宇宙中静默安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,但是现在却被我们卷入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。它没得选,正如我们也如此粗暴地被抛向自己的命运。
再往前飞行便触动了加拉德的警戒线。他们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经部署好了一套完整的对空防御系统。炮火超越地心引力的阻碍,向上、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汇聚成枪林弹雨。我并没有打算硬闯,而是即刻拉高战机,并同时在通讯频道中下达命令。
“全体远离波马高地领空!规避对空打击!”
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迫使敌方动用核武器,并在核武器的蓄能阶段进行识别,然后摧毁。在执行此项任务之前,我们必须尽可能保证有生力量的留存。
刚刚那番躲闪很迅速,触之即走,对空防御几乎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损伤。我在波马高地的领空外环绕飞行了半周后又折返,准备发起第二次的侵扰。这是一场对彼此耐心和忍耐力的较量。我们一次次谨慎而克制地侵扰,在等待加拉德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这番游击。
在第六次侵扰之后,战机控制台上的雷达发出警告——敌方出动空中力量,具体数目与战机种类正在统计之中。半分钟后我们得到了敌方战机的具体数目,三百架,刚刚好是我们的两倍。加拉德的战力充足,他们不想再这么陪着我们慢慢消耗,而是准备一举击溃。在大部分时候,只要实力足够强,就是可以任性而为。
“现在能观察到任何核武器的动向吗?”我问龙。
“不能,”龙的嗓音在此时此刻也变得凝重,“我怀疑核武器都装载在更大型的舰船上,我们要先挺过这一轮战斗,然后才有可能等到他们使用核武器。”
“全体准备,按之前的分组行动。保护好自己,尽可能多击落敌方的战机。”
我在通讯中下达第二条作战指令。
这句话其实说得没什么意义。在战场上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所有战斗的最终手段与目的都是杀掉别人而让自己活着。不过这就很考验战士自己的实力,还有在生死一线间的镇定与魄力。
我在一个急转急停之后击落一架敌方的战机。我透过舷窗看到对面战机中驾驶员的面庞,他长得与加西亚竟有几分相似。在油箱被击中的瞬间,他面上浮现出人类在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惊惧。但那惊惧只是一闪而逝,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爆炸产生的火海之中。
我摁下旋钮重新将弹仓加满,在后视镜中已经能清晰看到另两架敌机呼啸而来的影子。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反思刚刚发生的杀戮行径、其背后的必要性及正义性、还有我将要经受的道德谴责。人要先活着才能接受道德谴责与良心煎熬。每一个罹患战争创伤的士兵都已经是幸运儿。至少他们已经从战场上活下来了。
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战争、流血与杀戮确实带给了我什么经验与教训,那就是——在战场上别把自己当人,也别把对方当人。把自己当成是一把刀、一支枪。心无旁骛,这样才能活下来。而活下来,才能有机会去反省、去愧疚,才能有以后。这是最强盗最流氓的逻辑,也是被逼上战场、在绝境中求生存的人唯一的活路。
这番混战持续了大约有九十分钟。我已经几乎快要打光了一号仓的全部弹药。通讯频道里一直有连续不断的汇报。哪个战斗小组又损失了几架战机,哪个小组的组长不幸阵亡,他的组长身份被另一名飞行员所接替……人总以为自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,但是在一整场战斗所翻搅起的血腥的狂潮中,能堪堪站稳脚跟不被冲向死亡就已经大不容易。在绝对悬殊的实力面前再也没有任何战术和技巧的用武之地。只能拿命去拼,靠不怕死去搏一次命运之神的垂青。
命运之神总算还是垂青了我们一次。加拉德的飞行队在一番苦战之后集体返航。我不知道加拉德的军队中是哪位将军在指挥刚刚这场战斗,但是现在我心里对那位将军无比感激,我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一个。但凡他们的返航再晚上五分钟,我们可能都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——战机上一共有两个弹药仓,其中一个仓室的弹药是要针对核武器进行打击的,除非是战机已经确定被敌方击中即将坠毁,否则我们不能动用那个仓室的弹药。

